黄绿色的浓雾顺着敞开的厚重金属大门,像溃堤的瀑布般倾泻而出。
这不是寻常的毒瘴。气流扫过,地面上万年不朽的玄铁废墟犹如落入滚油的烂肉,表面剧烈翻腾起密集的鼓包,瞬间被溶出大大小小的黑色坑洞。刺鼻至极的焦臭味混杂着超越常理的高维压强,顺着通道向外排挤。
李长生站在阵眼废墟前,脚下的砖石正在发黑、粉碎。
他没有退,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那根布满裂痕、暗淡无光的石柱。三微秒前,这还是池玉鲤残破的身躯。现在,它只是一截彻底格式化后的死物。
李长生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石柱裂隙的边缘轻轻一抹。
一丝微弱到几乎肉眼难辨的纯净金芒,从石柱最深处的残骸中析出,像游鱼般缠上他的指尖,随后没入手心。这是他之前埋入大阵、最终唤醒了池玉鲤人性的那丝本源。
馈赠结束了。最后一丝残余的温度被抽离,李长生脸上的肌肉线条随之一寸寸绷紧,沉淀为更深邃的冰冷。
他很清楚,刚才的奇迹不可复制。在这个被伪神当做培养皿、由古神胃袋构成的深渊里,慈悲是死物,算计和冷血才是活下去的唯一通行证。
“退。”李长生喉咙里滚出一个干涩的音节,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门后。
话音刚落,红绫的灵体从后方贴近。她没有废话,单手扯住瘫软在地、背着抗酸粘液桶的向导邢一苦的后领,双脚在冒烟的地砖上向后急滑,带着李长生退到了十丈外的缓冲带边缘。
“不对劲。”红绫松开手,暗红色的裙摆在乱流中紧紧贴着腿部,周身的战神煞气被她压制在三尺之内,像一层随时会引爆的刺猬外壳。
李长生眯起眼。灰白色的窃天瞳孔中,那片涌动的黄绿色浓雾根本不是气体。
那是密密麻麻、如同绞肉机齿轮般疯狂咬合的高维乱码。每一串代码上都挂着令人作呕的标识:“极度排异”、“活体消化”、“绝对抹除”。
这是真神食道的第一层防卫机制。刚才池玉鲤的自毁,只是撬开了门锁,真正的绞肉机,藏在通道里。
就在这时,李长生的视线猛地向左侧偏移了半寸。
百丈外,满是烂泥和碎石的阴影区里,一缕极细的暗红色波动,像贴地游走的毒蛇,无声无息地钻进了一块倾斜的断碑后方。
那波动带着同化代码的恶臭。那是楚江寒的味道。
李长生盯着那片断碑。在窃天视野下,楚江寒释放的这根精神毒刺,精准刺中了断碑后方那团微弱的活体气机,并迅速将其渲染成代表“极度贪婪”的猩红乱码。
断碑后,老牌拾荒者裘百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他本来受雇于楚江寒,潜伏在盲区做暗探。但此刻,敞开的大门和那股透着远古蛮荒气息的黄绿色通道,在他被高维精神暗示扭曲的感官里,变成了一座毫无设防的神位宝库。
贪欲,像疯长的野草,瞬间绞断了他几十年积累的拾荒者本能。
裘百仞呼吸粗重,眼睛里爬满血丝。他枯瘦的手探入怀里,猛地捏碎了一枚暗红色的玉符。
高阶隐匿血符。这是他保命的底牌,号称能隔绝天外天阶的神识扫视。
血符碎裂的瞬间,一层宛如实质的血光将裘百仞全身包裹,他的气息在物理层面上瞬间消失。
但他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,简直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。不仅如此,李长生清晰地看到,那层所谓的隐匿血光,正向后方楚江寒藏身的阴影,悄然拉出一条高频单向数据传输链。
裘百仞自作聪明地在向雇主传音邀功,楚江寒则像一条蛰伏的毒蛇,冷酷地接收着数据。他要用裘百仞这具活体肉身当探针,去测算真神通道内的防卫衰减阈值。
“这通道里的机缘,老子截了!”
一声压抑到极点、又狂热到极点的嘶吼从断碑后爆出。
血影拔地而起。裘百仞发动了高阶血影遁术,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,无视了李长生先前的警告,贴着地面,一头扎向前方那扇敞开的大门。
李长生站在原地,没有拔剑,也没有出声阻止,只是冷漠地看着那道血影划过视线。
深渊不讲慈悲,贪婪是最快的催命符。
裘百仞以为自己的隐匿血符能避开防卫系统的扫描。但他根本不明白,他引以为傲的高阶血脉气息,对于正在沉睡的真神胃袋而言,就像是一坨突然塞进喉咙里的发馊腐肉。
血影刚跨过门槛三尺。
通道深处,第二声诡异的高维轰鸣炸响。
这一声,比刚才大出十倍。周围空间的物理常数在这一刻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,光线被折断,空气变得如铁块般粘稠。
通道四壁那暗红色的肌理猛地收缩、痉挛。
紧接着,一道遮天蔽日的黄绿色海啸,从深处狂喷而出!
那不是雾气,是纯粹的、凝结成液态的高维反刍胃酸!
裘百仞甚至没来得及改变脸上的狂热表情。他撑开的那层高阶隐匿血罩,在接触到酸液的瞬间,连“滋啦”声都没发出,就直接气化成了虚无。
下一微秒,酸液拍在了他的肉身上。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。皮肉、骨骼、引以为傲的深渊适应力,连同他腰间挂着的那个号称水火不侵的血皮口袋,在万分之一秒内统统融化。
裘百仞就像一颗掉进钢水里的冰碴,瞬间形神俱灭,连一抹灰渣都没能留下。
几百丈外的虚空泥沼里。
楚江寒隐在暗处,半张白骨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。他那双幽火跳动的眼窝死死盯着裘百仞消失的位置。他的同化代码顺着那条传输链,精准截取了酸液爆发瞬间的强度数据。
“极致的排异反应……必然伴随着极短的冷却空当。”楚江寒喉咙里发出粘沙般的低语,身子往黑泥深处又缩了半分。他在等,等前方那群替死鬼把防线彻底撑碎。
裘百仞的死,只用了一瞬。
但活体排异机制一旦触发,便不会轻易停止。溶解了裘百仞后,那片恐怖的高维酸海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借着反刍的冲力,顺着大门向外狂涌!
十丈的缓冲带,瞬间被黄绿色的粘稠液体填满。无视空间阻力的酸液海啸,像一堵倒塌的绝境之墙,朝着李长生三人当头砸下。
“起阵!”
李长生怒喝一声,双手猛地向前平推。
经脉深处,那一丝刚收回的纯净本源被他毫无保留地压榨而出,在身前强行展开一面淡金色的屏障。这是窃天体当前能调动的最高维度防御,专门用来剥离天道法则的污染。
几乎在同一刻,红绫从后方贴上李长生的后背。
她十指紧扣,强行将外放的战神煞气倒抽回旋。狂暴的暗红煞气没有向外攻击,而是在本源屏障的内侧,极度致密地压缩、编织,形成第二道防御网。
淡金与暗红交织。双重防御罩死死顶在前方。
轰!
酸液海啸撞上屏障。
没有想象中地动山摇的巨响。只有一种钝刀切开烂肉的滞涩摩擦声。
李长生的灰白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清晰地看到,光盾外侧的纯净本源,在接触到黄绿酸液的瞬间,代表“净化”的代码被直接强行溶解、篡改。
这酸液的维度太高了。它是真神本体的物理消化液,不讲任何位面常数,甚至完美克制了用以解构伪神法则的纯净本源。
“咔嚓。”
淡金色的光盾只撑了半个呼吸,便浮现出密集的蛛网裂纹。紧接着,本源防御像一块被重锤砸碎的冰板,大面积崩塌。
失去外层缓冲,酸液海啸夹杂着极高的腐蚀动能,直接撞在了红绫的煞气网上。
“滋——”
暗红色的煞气立刻像遇到强酸的棉布,冒出大股大股的黑烟。极高维的腐蚀力顺着煞气的连接点,强行向内渗透。
红绫的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。她的双膝被恐怖的高压压得微微弯曲,脚下的地砖在重压下寸寸碎裂。
“退不出去……空间被锁死了!”红绫咬碎了牙关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颤抖。
李长生能感觉到背后贴着自己的那具灵体,温度正在急剧升高。
战神煞气被大片大片地气化。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退缩,原本三尺厚的煞气盾,被压得只剩不到半寸,几乎贴在了李长生的鼻尖上。
滴答。
一滴穿透了防御的黄绿酸液,砸在了红绫伸出的左臂灵体上。
一簇黑色的火苗瞬间窜起。没有任何血液流出,红绫那凝实的灵体上,硬生生被烧穿了一个透明的窟窿,边缘的残破代码像飞灰一样不断飘散。
“别管我,收拢煞气死保经脉!”李长生反手去抓红绫的手腕,试图替她分担压力。
但来不及了。
伴随着一声如同裂帛般的脆响,最后一道煞气网被酸液彻底融穿。
防线全面崩溃。
足以将天外天阶修士瞬间消解的庞大酸海,如同一只张开的巨兽黏膜,越过破碎的护盾,朝着丧失全部防御的主角团,当头浇下!
